1。
高考后一周。身体机能良好,适应性良好,精神状态良好。必须承认我在考前三个月就已提前进入大学毕业后的求职恐慌状态,至于考试啊,志愿啊,出路啊就都像贴在墙上的蚊子血,只作星点浊红而毫无慑人之力了。
谈着恋爱进高三,谈着恋爱出高三,上网电影购物手手抓手手硬,唯一的诚意就是每晚去上俩小时家教课,连父母都感叹如此散漫还能考上大学简直是天理不容,不过估个分似乎还不赖的样子,我不敢打保票中传媒日语系非要我不可,不过北二外起码能保个底儿,就吸口气静候各位判卷儿判出圆形秃的老师们的消息吧。
2。
我要出国,这考虑在半年前浮出水面就再难压制,欲长相厮守,大概是恋人常情,他那头也把话说得圆满,一定带你走啊,一定在一起啊,尽是这么些惹人开心的句子,只是,就像一条笔直主路旁支的小道,总欠缺了那么点儿吸引力,高考这东西固然面目可憎,放在取舍栏里却变得弥足可怜,我死活是没有退出,安步当车走到了当下。
一旦意愿足够,达成什么就只是时间问题而已。这个高度发达的社会里,除非身处底层,不然没什么做不到。我始终是这么相信的。
接着的,无非是学雅思考雅思,可能还要去大学里晃个半年学个半瓶子的知识,继续每周跟他一小时的电话恋爱,继续横眉冷对柴米油盐的现实,最后,跟持续了十八年的北京生活说再见。
3。
目前的状态多少有点儿尴尬,我从来是圆滑不起来的,对实务凡常,总觉得多虑无益,却无时无刻不陷入无绪的思考里。世途之险恶不测,无非是人心交织出的黑网盖压所致,人心是什么构造,我早就摸透,面对检验真知的实践却仍有些手足无措,封闭而冷漠的本性总在一两个镜头里漏出尾巴,搞不好就被抓拍了缉拿归案,社会生活之不易,大概在此,社会人之奸猾高段,也正在于能够张弛有度,该抓的抓,该放的放,尽其所能地达到目的吧。
如果不尽其所能创造价值,人的存在就是多余的,生活着无价值的生活的人们,也许根本没有资格作为人而存在,但这种人却永远是时代的大多数,就像运转机器所必须的燃料,处在一轮又一轮宰杀中,只是他们自己还毫无察觉罢了。真正意义上的“人”们,每时每刻不在担惊受怕,惶恐自己的生命落入贱价的渊薮,而空虚度日的那些人,却怀着不知是自我催眠还是安慰的沾沾自喜,觉得自己活得是多么充满意义。
那么,我是在贬低一方而赞扬另一方么?这行为又是多么无聊和无力。存在的本质仅仅是存在,选择是由作出选择的主体完成的中性动作,探讨其好坏对错,甚至引伸到思想教育层面,该是如何的滑稽啊。可这恰恰是当前所谓“素质教育”的最大弊端。
所以我才一直推崇以法制教育为先导的思想引导,道德观与价值观,是指出“该干什么”的标准,是力度模糊的、建议性的,而直接指出赏罚,明确划分“不该干什么”的法制教育,才是限定当前混乱的社会思潮的准绳。
……我怎么又一发不可收拾,打住。
4。
所以十二年保姆制教育就结束了。我们就要迈入深不可测的放养式高等学府。
我早不是高一时分个班都要哭个死去活来的小姑娘儿,拍毕业照时也会摆出一张腻死人的笑脸,镜头一关立马恢复一张黑脸插着兜儿转悠到操场角落等着放人回家。这个学校有多糟糕我已懒得再提,从校长开始腐烂的教学思想让它整个儿坏到骨子里,一个人才沙漠,教育泥潭,你能学到的除了知识就是夹着尾巴做人的装孙子技巧,性格弱的多呆几年肯定变态,过大的压力会让人内外失衡,极度的表里不一和小题“巨”作能活生生扭曲一个人的世界观一百八十度,包括学生和教师。更可悲的是,不被扭曲的教师不是自动请辞就是被撵走了,留下的一群扭曲的园丁还要继续用那套扭曲的理念灌溉祖国的花朵,辛勤地成就一代又一代转基因产品。
拍毕业照的下午,气压至低而欲雨,我胸口闷绝,一出校门就把校服脱了甩在马路上,即便如此,仍不可解脱,烦恼的本质非感官惑人,而在人之自惑,所以说,解药从一开始就是不存在的。邵玳瑁君以单车载我,沿马路一路滑行,茫然中脑内浮现半年前我俩翘课的中午,也是在她单车后,我俩且谩笑且狂言,充满着青春片式的傻气锐气,兴奋的劲头,把迎面烈风都软化——而这场景一晃眼就成了纪录片。
我终于解不开这挥别一段空虚年代的浮躁和痛楚。原来无论好的怀的,都会叫人缅怀。
人,为什么就这么贪呢。
5。
余骏涯。
我的键盘输入法跟你的名儿不知打了多少次照面,却仍是生疏,我考虑把这仨字列作专用词条,却不知从何入手,只有茫然无措地无数次输入,最后它还是记不住,这笨输入法呀。
我终于明白你倾颓的身形儿里积郁的怅惘和漠然是从何而来,四月的最后一个周末,我又去了你家,你妈妈躺在沙发上,我坐斜对面,一瞬间看见你的影子,还是同一张印花的布沙发,抹着烟熏烟的你妈妈,大眼睛不停流转,极度疲惫而言语尽失,搜索枯肠却难以成句,她太累了,就像那时的你一样,蜷缩在沙发上,用膝盖和小腿掩护起上身,高挑却瘦削,薄薄的身子渗透着不属于性别的脆弱。
四月跟九月的天气大概是没差的,料峭微寒从热烈中异军突起,所以,我才险些哽咽说不出话来。我哭了无数次了,眼睛好不容易才消肿,便不敢再流泪,只垮坐在一边看九月的澄阳把你包裹,你的皮肤被明色的沙发映得透明了,乖戾和纯真在体内冲撞融合,扭结成我的情热,你在被保护的同时担负着这份沉重。眼泪还是流下来,我胆怯到只敢搂你的脖子,我还想给你留个好印象,免得你笑我软弱,我也不知该说自己难受还是多么想你,那些早成了老生常谈,说了只怕单调。我也没搂多久,我爸在楼下等我,那天我们连正式道别都没有。
然后,到了四月。你妈妈躺在同一张沙发上。
她大概也寂寞,又要带我吃饭又要带我去海南,喜欢有个人陪她玩儿。你说她空虚浮华,确有其理,但她终究也有无法摆脱的痛苦吧。没有平凡百姓间的信任关系,利益之上,无人可依,那种缺失信赖的痛苦她可能一生也无法摆脱。
所以你,作为她最后的堡垒,她的儿子,就别再恨她了。
我总觉着还有什么可以教你,比如诚实简单的大悲大喜,大爱大恨,虽然我不是什么心胸豁达之人,不过我们可以试试看,别为一个态度纠结。
嘿,我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?
我想让你知道我有多爱你,这念头烦了我好久,我不知该怎么给你描述清楚,我要说,我有这么爱你,从过去到现在到将来,从这里到几千光年远的某颗恒星再绕回来这么长。不过,这些东西量化成数儿,你算得过来么?
算不来也无所谓,反正很多就是了。